倪柝声、华人基督信仰与属灵生命

与作者张汉邦的对谈

A ladder next to a window with an open book on a t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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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访谈经编辑整理,篇幅与文字均有删节修订。

倪柝声是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华人基督徒思想家之一。他的著作影响了数代华人信徒,也透过翻译、地方教会网络,以及世界各地的福音派、五旬节派与灵恩派群体,传到中国以外许多地方。

然而,倪柝声也是一位充满争议的人物。有人称他为神秘主义者,有人批评他反智、反宗派,也有人认为他的思想很难放进西方神学既有的分类之中。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宗教研究系副教授 Paul H B Chang 在新书 The Spiritual Person: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of Watchman Nee 中,尝试越过这些标签,从中国处境与普世教会的角度,重新理解倪柝声的一生、思想与影响。

该书已在2026 年 4 月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你为什么决定写倪柝声?

我是在这个传统中长大的。我的家庭有三、四代都与地方教会有关,所以我很早就亲身感受到倪柝声的影响。但我也看见,他的影响远超出我自己的群体。

对我来说,倪柝声肯定是最具影响力的华人神学家,无论是在华语世界,还更是在华语世界之外。他的著作能够触及如此广大的国际读者,是其他华人基督徒思想家很少能做到的。可是,若与其他重要的中国思想家相比,关于他的研究仍然太少,特别是在英语世界。

关于孔子、老子、毛泽东的书很多。虽然倪柝声几乎达到前三者的国际影响力,倪氏仍是一位被低估、研究不足的中国思想家。这是我想写这本书的原因之一。

你的书名是 The Spiritual Person: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of Watchman Nee。有人说倪柝声是反智的,你怎么回应?

我不认为这个标签公平。若看倪柝声留下的大量著作,可以看见一套相当连贯、完整的神学思想。他用词谨慎,也学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他确实看见人类理性的限制,但这不等于他拒绝思想或理性。

倪柝声的神秘主义本身并不是反智的。他的教导深深扎根于国际福音派传统,也扎根于基督教思想与神学的长久历史之中。他对于心思、逻辑和理性在属灵生命中的角色,其实有非常细致的理解。

问题的一部分在于,倪柝声的跟随者——我也会把一些李常受的跟随者包括在内——有时会用比较封闭、甚至反智的方式解读他们的教导。但这并不是倪柝声或李常受独有的问题。很多宗教传统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位教师实际所说的,和后来跟随者如何应用,可能是两回事。

我写这本书的一个目的,就是回到源头,看看倪柝声到底写了什么。

倪柝声常被形容为神秘主义者。也有批评者认为他的思想与道教或佛教神秘主义有关。这样的说法公平吗?

倪柝声当然是一位神秘主义思想家。但神秘主义者经常都容易被批评,甚至被怀疑是反智的。就倪柝声而言,我认为若说他把道教或佛教神秘主义引入教会,这样的说法是过度延伸了。

不同神秘传统之间当然可能有相似之处,即使跨越宗教界线。但倪柝声很明显是在阅读基督教作者,并且是在基督教福音派资源中思考。我可以接受谈论「相似之处」,但我不会说他的神学根源是道教或佛教。

这里也可能牵涉一种殖民心态。有时候,只要某些东西是「中国的」,就会被视为可疑,好像它必然是负面意义上的混合主义。举一个显而易见的反例来说,托马斯・阿奎那的思想具亚里士多德色彩远远比倪柝声具道教色彩多,但很少有人因此指控罗马天主教会将希腊罗马异教引入基督教。但基督信仰一直是在具体文化中成形的。从普世教会的角度来看,这不是福音的弱点,而是福音能够在不同文化中被表达出来的能力。

倪柝声最为人熟知的主题之一是「否认己」。今日基督徒应如何理解这一点?

这是倪柝声神学中最有力量的部分之一,但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部分之一。

倪柝声非常关注「己」的问题:自我主张、自信、自高、自我荣耀。在今天这个社交媒体和自我推销的时代,我认为他的声音尤其重要。他一定会非常批判那种连基督徒也可能吸收进来的自我荣耀文化。

但同时,我们不应该把倪柝声理解为鼓励自我伤害,或严苛地对待自己。他所说的是基督徒要背十字架。这个教导可能被误用,但其核心洞见仍然重要:基督徒生命的中心不是高举自我。

倪柝声的教会观也很具争议,特别是他反对宗派。那么,他只是反宗派吗?

他确实反对宗派,但我们需要理解他是从什么角度出发。

倪柝声承认基督徒之间有真实的神学差异。但他质疑的是,这些差异是否足以成为把教会分成不同名称的理由。他很认真看待保罗在《哥林多前书》中对信徒说「我是属保罗的」「我是属亚波罗的」这种情况的批评。

我也认为,这里可以跟倪柝声的中国处境构成一个有启发性的类比。在中国思想中,「名」很重要。儒家「正名」的观念显示,名称如何塑造现实与关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倪氏注意到「主的名」在新旧约中的重要性,并主张,将宗派名称加在基督的身体上,并不是一件小事。

这并不表示所有人都必须同意他的看法。但这可以帮助我们看见,他的教会观不只是对西方宗派制度的反应,而是出于更深的神学、圣经与文化关切:教会的合一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会如何描述受倪柝声影响而形成的地方教会传统?

在书中,我形容这个传统具有福音派、五旬节派和灵恩派的元素。不过,我是用比较宽广的方式使用这些词。

地方教会并不是一般美国意义上的五旬节派。比如,他们通常不会强调在公开聚会中说方言。但倪柝声并不认为圣灵的恩赐已经停止。这个传统对医治、神迹,以及圣灵的工作一直是开放的。

同时,许多地方教会中的人并不希望被称为灵恩派、五旬节派、改革宗、基督新教,甚至不想接受任何标签。这反映出倪柝声对「名称」的警惕。他们不希望某个标签使自己与基督身体的其他部分分离。

我们应如何理解李常受在延续倪柝声思想影响中的角色?

李常受对倪柝声的思想非常忠诚。根据我在地方教会传统中听到的许多见证,李常受一直希望在倪柝声被释放后,将带领权交还给他。即使在倪柝声去世后,李常受也继续尊重并阐发他的教导。

当然,李常受也有自己的神学与教会实践发展。其中一个例子是「呼求主名」的实行。这是他在台湾和美国推动的实行,后来被重新引入中国大陆时就发争议,也造成了一些分裂。

但我们也应该把这些实践放在普世教会的处境中来看。大声祷告、呼喊、身体参与敬拜,在许多非洲教会或五旬节教会中并不罕见。有些做法在一个文化传统中看起来不正常,在另一个文化传统中却可能非常自然。

由于中国所特有的情境,在接触倪与李的教导之后,某些群体便随之出现,包括呼喊派、被立王,以及东方闪电/全能神教会。除呼喊派之外,李常受在听闻这些团体后,曾明确谴责并视之为异端/邪教。

至于美国的争议,部分是因为李常受成功地把倪柝声的工作带到美国,因而在基督徒之间引发不少冲突,尤其是在大学校园中热心的年轻人之间。这些争议似乎在 1970 年代达到高峰。我认为重要的是要记得,许多争议其实属于特定历史时刻中的旧背景。

你认为倪柝声对今日基督徒的信息是什么?

倪柝声的核心信息是:神赐给我们灵。若有人不习惯「灵」这个词,也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说。但重点是,我们里面有一个受造来与神联合的部分。

《哥林多前书》六章十七节说:「与主联合的,便是与主成为一灵。」倪柝声希望基督徒注意这个联合。我们越从与神的联合中活出来,就越能在地上彰显神的旨意,并荣耀祂。这种生活必然会引导我们去服事基督那奥秘的身体,也就是教会。

这正是倪柝声神学的核心:基督徒生命不只是道德的行为、正确的教义,或把教会认作一种制度、机构、或一套实践而参与之。它乃是与神联合的生命,为着教会而活;教会作为基督团体性的生命,借着人得以彰显出来。

你希望这本书对华人基督徒和更广大的教会有什么贡献?

对华人基督徒而言,我希望这本书帮助我们看见倪柝声是我们共同的基督信仰与文化传承的一部分。他出生于清帝国,人生大部分时间活在中华民国时期,最后死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时期。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属于所有华人,而不只是某一个政治或教会群体。

但倪柝声也属于普世教会。他的著作影响了中国以外许多地方的基督徒。一直缺少的,是一本在英语世界中较全面处理他一生、思想与深远影响的作品。

我希望这本书能把倪柝声介绍给新一代读者。他不是一个完美人物,也不是一位不可批评的圣人;但他是一位极据深度和广度的基督徒思想家,值得我们仔细阅读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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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motional image for Paul H. B. Chang’s The Spiritual Person: An Intellectual Biography of Watchman Nee. Image courtesy of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liannah Yeo is a PhD student in the Department for the Study of Religion at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Riverside. She is interested in the growth and development of Christianity in the Global South, including Asia,…